第五次中日安全对话研讨会综述
2008年8月27—28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和日本冈崎研究所共同举办的“第五次中日安全对话研讨会”在东京举行。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所长蒋立峰、军事科学院世界军事部副部长罗援以及驻日大使馆陆军武官贾坤基等十名中方代表和冈崎研究所理事长冈崎久彦、防卫研究所统括研究官武贞秀士以及双日综合研究所副所长吉崎达彦等11名日方代表出席了会议。29日,中方部分代表在蒋立峰所长率领下拜访了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与其所长新保雅俊等23名研究人员举行了座谈,就双方感兴趣的热点安全问题坦率地交换了意见。
本次安全对话研讨会是在双方首脑顺利实现推进两国战略互惠关系的迎春和暖春之旅、达成中日第四个政治文件的形势下召开的。会上,冈崎理事长首先致辞,提出:日本政府目前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东海问题,二是“毒饺子”事件。前者是日中之间最易发生冲突之处,这次达成共同开发原则框架是历史性的一大进步,今后应尽快加以落实、进入实际开发阶段;后者不是重大政治事件,但却是敏感的食品卫生问题,事关国民感情,希望妥善得到解决。同时,他还就台湾问题重申了以往的看法:台湾问题不仅是中国的内政,也事关日本的安全;台湾问题的解决有“上中下策”几种选择,上策是允许台湾独立、两岸缔结同盟,中策是一中政策、允许台湾入联,下策是维持目前现状,下下策则是两岸动武、台湾独立,现在国民党马英九上台,中国(大陆)对台政策反而有难办之处,几年后或许民进党还会上台,“台海”局势还会产生动荡。
蒋立峰在致辞中对于日本对中国年内的两件大事——四川地震救灾和北京奥运会举办的支持表示感谢,随后回应表示不能认同上述冈崎就台湾问题的发言,指出台湾问题纯属中国内政,中国政府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最大的忍耐和最大的努力,是台独势力的分裂活动严重威胁地区和平与稳定。今年4月国民党取得政权后台独威胁已经暂时消失,目前及将来的问题是以怎样的方式实现和平统一,台湾问题理应不会成为影响中日关系的重大不安因素。所以,解决台湾问题的上策应是和平统一,中策是武力统一,下策是维持现状。
他同时就目前中日关系的现状和特点阐述了自己的三点看法:(1)胡锦涛主席5月访日签署了中日复交以来的第四个政治文件,明确了两国关系的基本原则。当然,部分日本人士对发展战略互惠关系仍有一些疑虑,比如在东海划界、“毒饺子”事件以及日本“入常”等问题上,提出要等中国承诺解决这些问题后才能与中国进行高科技、环保合作等。显然,这并不符合战略互惠关系原则。(2)战略互惠关系,意味着中日在国际上有很多合作空间,应从大局高处着眼,为解决国际社会的共同问题做出贡献,比如在六方会谈、对非援助以及宇宙开发等领域。(3)当前中日之间存在三大不安因素:一是安倍和福田首相的对华方针能持续到何时,目前日本政局不稳,内阁政权交替后的对华政策会怎样?令人担心,中日关系的发展需要像安倍和福田这样具有勇气和智慧的领导人;二是两国民众之间的相互理解程度还很低,国民感情上仍有问题;三是日本对中国发展尤其是军事现代化抱有疑虑,其实中国的常规武器装备水平总体与日本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除此之外,对中国经济发展对日本造成的压力也有不少担心。以上这三个不安因素如果能得到及时有效的解决,中日关系就会得到不断发展。
随后,与会专家学者围绕如下两大议题进行了坦率认真的讨论。
(一)中日双边关系及在东亚的合作
武贞秀士作了题为《东北亚形势与日中关系——以朝鲜半岛为中心》的发言。他首先就以朝鲜半岛为中心的东北亚国际环境指出:(1)朝鲜的核武器开发是为了实现统一的终极工具和阻止美国干涉的手段,其核申报并不充分,中断宁边核设施去功能化作业也是意图要与美国下一期政权进行交涉;(2)中国的国力上升、影响增大;(3)韩国李明博政权陷入内政外交苦恼中;(4)美国的作用具有微妙性,美国国务院急于在朝鲜核申报和支持恐怖国家名单问题上发挥主导影响,但屡遭挫折,美中战略合作关系框架开始显现;(5)日本的作用在恢复,日本经济虽然在减速,但日中关系得到大幅改善、日美防卫合作正在加强、日朝已就“人质问题”开始进行事务磋商。
在此基础上,武贞表述了当前日本对朝政策的几个观点:(1)日本在对朝关系上谋求三个问题(导弹、核武器、人质绑架)一揽子解决;(2)支持六方会谈和美朝磋商,以及朝鲜半岛无核化措施;(3)期待六方会谈中的五个工作小组继续运转,以及日朝代表就再次开始调查人质问题进行磋商;(4)日本可以考虑随着人质问题再次调查的开始缓和对朝制裁措施;(5)在朝鲜问题上重视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邻国进行对话,期待建立日中韩对话框架。
日本研究所孙伶伶以《中日在东海的共同开发》为题阐述了如下观点:(1)关于中日对共同开发的理解:6月18日签署的联合协议表明,它要求双方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去解决问题;它是一个过渡措施和临时安排;它不影响中国在东海的主权和法律地位;它不对双方在东海的领土争端提供解决办法。(2)除了官方看法外,中国民众中存有不同意见。(3)有关共同开发体系。共同开发分为:政治性的政府行为和商业性的公司行为;共同开发是过渡安排而不具备法律效果;日方参与春晓油气田开发是以外商投资方式,将按照中国法律从事生产活动。此项协议如果取得成功,则可以继续选择其他合作区域;最终东海大陆架与专属经济区划界需要两国专家对国际法及其实践进行深入调查。
针对上述报告及相关问题,与会代表进行了深入的讨论。日本“大和总研”研究员田代秀敏、防卫研究所研究员增田雅之和帝京大学准教授潮匡人提出:中俄联合军事演习是否设想了“朝鲜发生战争”的前提?中国在中朝边境的军事部署是否为了准备越境作战而不仅仅是为了应对边境不稳和难民问题?可否理解为中国的支持使金正日政权得以存在,而金政权的存在又导致朝核问题实际无法解决?冈崎理事长则提出就像美国最终容忍同盟国英法拥有核武器一样,中国也会承认对自己不具敌意的朝鲜拥有核力量。冈崎研究所理事山本诚还提出应使用强制手段对待朝鲜政权及其核问题的解决。
对此,蒋立峰和中国军事科学院研究员江新凤做了回应,指出:中国对朝鲜问题的一贯立场是实现半岛无核化与和平统一,这个立场是十分坚定的。对中国来说,半岛稳定严重关系到周边环境安全,朝鲜半岛如发生战争,中国将视具体情况采取必要的应对措施,但并不是说必定会介入。朝鲜国家何去何从是内政问题,外部力量不应干涉,沿着六方会谈达成的协议和路线图前行可以逐步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罗援同时指出:半岛无核化符合中国的安全利益,朝鲜的有核化将可能引起周边国家的连锁反应,客观上恶化中国的安全环境;同时,正像日方所言,由于朝鲜即使拥核也不会针对中国,中国争取半岛无核化正是努力发挥作为一个大国的责任,为维护地区和平和安全履行自己的义务。
江新凤和日本研究所吴怀中对东北亚安全形势尤其是朝鲜半岛和台海局势趋于缓和的情况下日本持续强化日美同盟的目的以及其对华意图提出疑问。对此,冈崎批评当下日本政府其实对日美同盟采取的是无所作为的政策,但同时又明确作答:中国不断强大,21世纪日本最大的问题就是中国,考虑到东亚的军事平衡,强化同盟就是为了以日美联合对中国的形式来平衡乃至遏制中国的军事力量,确保自由世界对中国的“优势平衡”局面。此外,山本诚还补充说明:超级大国美国具有不可小视的实力和强盛势头,日本依靠并强化同盟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保护事关日本生死存亡的资源和能源的安全供给。
山本诚提出:中越北部湾划界基本采用了中间线原则,中国在东海划界问题上是否对日采取了双重标准?对此,日本研究所孙伶伶回应表示:从历史要素和地理要素两大条件来看,北部湾划界采取中间线划法符合划界中最重要的公平原则,而中日东海划界无论从历史沿革情况、现实的经济人文环境还是从海底地质地貌条件等因素来看,中间线划法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严重违背公平原则,没有类比可行性和实用性。
(二)中日防卫合作
冈崎研究所理事金田秀昭以《日中在东海的共同开发和互信措施》为题,首先介绍了中日解决东海问题的进展经过,然后介绍了如下看法:(1)关于共同开发协议是两国朝着解决东海油气田开发这一悬案迈出了相互妥协和协调的第一步,以此为契机,两国应促进包括军事领域在内的相互信赖关系,推动地区中同类问题的解决;两国应对改善整个地区的安全环境做出贡献。(2)中国在日本周边的海洋活动显示出从中国周边近海向外洋扩展的倾向。(3)中国海洋活动的动因是扩展海上遏制能力、针对台湾问题、确保海洋权益、保护海上交通线。(4)日本海洋安全政策的方向是推进国际安全保障合作并将此从自卫队的附属任务升格为本职任务。为了确保海洋安全的实效性,日本近年已经或正在采取制定《海洋基本法》、设置海洋担当大臣等措施。
罗援就国际社会对中国的安全关注事项归纳出如下几点阐释:(1)关于核政策。中国的核政策是一贯的、透明的,即“后发制人”,中国的军事战略也是积极防御的战略。中国对核安全和防扩散问题的关注程度不亚于日本,这从中国致力于朝核问题和伊朗核问题的和平解决就可见一斑。(2)关于太空安全。中国在2007年进行的太空试验是针对废旧气象卫星的科学试验,不针对任何国家。中国一贯主张和平利用外空,反对该领域的军备竞赛,并正在倡议缔结相关的国际法律文件。(3)关于网络安全和中国黑客部队。这纯粹是被西方媒体炒作起来的话题,事实是中国军队没有任何一个单位对境外网站进行过恶意网络攻击。(4)关于军费预算。2008年中国国防支出预算为4177亿元人民币,比上年增加了17.6%,其理由是:中国面临多种安全威胁、面临费用昂贵的新军事变革、物价上涨因素、人民币不断升值。(5)关于军事透明度。首先,战略意图透明度是最重要的透明,中国既无威胁他国意图,也无威胁他国能力。其次,世界上只有相对的而没有绝对的军事透明。再次,军事透明需要循序渐进,中国正在努力采取各种措施增加透明度。(6)关于建造航母。从保卫国家安全和利益、满足国防需求的角度来说,中国发展航母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中国发展海上力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其实,一个国家有无航母并不能说明问题,问题是其使用航母的战略意图。
蒋立峰针对金田的发言进行了澄清,指出:(1)6月18日的中日共同开发协议没有提到“中日中间线附近的共同开发”,日方应诺不提及“中间线”一词,双方继续协议事项包括开发区域问题。(2)中日在钓鱼岛归属问题上存在争端,应正视这个现实。(3)对地区安全合作,日本不必总是意图发挥主导作用,这应是个多国平等协调与合作的议题。日本研究所研究员高洪表示:(1)此前达成了合作开发协议但没有能再往前发展,双方在对“共同新闻发布”内容的理解上还存有分歧。(2)双方外交场合约定俗成地不谈“中间线”,第二轨道磋商时也不论及,但怎样表达这个概念本身确实是个问题。(3)“6·18共同声明”没有提及新开发区域等事项。江新风同时指出:中国从战略互惠大局出发,在东海共同开发上做了很大让步。东海确实是中日容易发生冲突的地方,包括设立现在正在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军事热线等,双方应尽快建立预警和应急处理机制,
武贞秀士针对防卫合作问题表示:日中两国对防务交流的考虑角度不同,中国更多考虑的是政治因素,日本考虑的是通过交流增加相互理解和信任。就像此次四川大地震一样,救灾救难工作现在显得非常重要,中日韩作为近邻具有相互救助的义务,事先就应议定好救灾用的最短航空路线。同时他也提出疑问:防务交流应采取“相互对等主义”,比如中国军事留学生来日留学与日本学生上的是一样的课程,但为何中国对外国留学生区别对待?对此,江新凤回答:各国国情不一样,教育体系也不一样,如中国国防大学主要是培训在职人员的,从目前中国军校的软硬件条件来看,对来华留学生实施集中管理、独立教育利多弊少,而目前能用外语直接授课的教员很少,留学生精通汉语的就更少,难以听懂和跟上面向中国学生的课程。
金田秀昭提出如下问题:(1)中日如何维护海上交通安全?(2)中俄军事合作是否会影响中日军力平衡?对此,罗援的回答是:(1)维护海上安全有多个具体领域。中国更关心的是“大安全问题”,即双方不要造成相互对峙、敌视或误判的战略环境,这样才可以为海上安全形成一个良好的大安全环境。在此基础上,两国则可以考虑实行开通军事热线、缔结防范事故协议等具体措施。(2)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中俄军事合作是根据本国的国防实际需要进行的,不针对包括日本在内的任何国家。所以,中日防务领域的核心问题还是要增进战略互信,美国军力再强大日本也不会说三道四,因为这两者之间有同盟关系的存在。




